近期热映的潮汕方言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，叶淑柔收到木生寄来的平安批时，正和一群绣娘在村头大榕树下抽纱；后来收到从暹罗寄来的合照时，她依然在抽纱。在这部电影里，抽纱的针线始终伴随淑柔的手，从村头树下到老屋天井，一针一线间，饱含着柴米油盐与漫长守望，承载着阿嬷一生的时光。
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
那时，在潮汕的村头树下、巷口屋檐，家家户户门前屋后，总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妇女围坐一起，飞针引线，说着家长里短。她们趁农忙时下田，农闲或落雨天便坐下来绣，就连做饭前、吃饱后的零碎工夫，也要“见缝插针”地绣上几针，只为多赚一点，补贴家用。这样的场景、这样勤劳的身影，也因此成为不少潮汕人对祖母、母亲记忆深处最熟悉的模样。
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
乾隆《潮州府志》里写得很明白：“妇女多勤纺绩，凡女子十一二龄，其母即为豫治嫁衣，故织纫刺绣之功，虽富家不废也。”意思是，不论穷富，潮州女孩从年幼起就要学绣花，母亲早早为她们准备嫁衣。而这样的传统，从清朝一直延续到了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。
潮绣现场创作技能大赛 陈泽艳摄
那时潮州流传着两句俗语。一句是“家家摆绣框，户户有绣娘”——你穿过任何一条巷子，推开任何一扇木门，门槛边、天井里、饭桌旁，几乎都支着绣架，一个绣娘低着头，针线在绷紧的白布上走。另一句更耐人寻味：“潮州珠娘免落田，银针绣出半年粮。”对那个年代的潮州女子来说，潮绣不只是藏在针脚里的心事与情义，更是养家糊口的钱袋子——她们靠一把银针，就把半边天的担子挑了起来。
潮绣现场创作技能大赛 陈泽艳摄
外地人眼里，潮州女子就是会绣花的绣娘，这个印象一点也不夸张。只是外地人不知道的是，这些绣娘手中的活计其实分成了好几种不同的手艺——潮绣、抽纱、珠绣，各是一方天地。
潮绣
潮绣是潮州刺绣的根脉，也是中国四大名绣之一粤绣的重要分支。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，在明清时期完全成熟。潮绣的技艺特色可以归纳为五个字，即铺、垫、钉、接、缀。这些技艺处理常常使绣品呈现象浮雕似的艺术效果，立体、金碧辉煌、构图饱满。潮绣的针法繁多，据说有二百余种，其中最具特色的独门绝技，当数立体垫高绣法。“立体垫高绣”——绣之前先用棉絮或纸丁垫出轮廓，再铺上金线银线，绣出来的龙凤、麒麟、牡丹都是鼓鼓的、沉甸甸的，像浮雕要从布面上挣脱出来。六七十年代是潮绣的鼎盛期，从业人员超过10万人，年产值逾亿元。在潮州老厝里，拜老爷的祭袍要绣，女儿出嫁的新娘服要绣，远洋货船的求安旗幡也要绣。潮州女子用厚厚的金线，绣出了这座小城最隆重的礼赞。
《红花瓶》 作者：康惠芳
《凤穿牡丹》 作者：李楚珍、李淑英
《千祥百福》 作者：孙天诚
抽纱
抽纱与传统潮绣不同，是潮汕人与西方民间刺绣融合后创造的新工艺——按设计在布料上抽去部分经线或纬线，再用针线在留出的空隙中编织出镂空花纹，呈半通透状态，像清晨挂着露水的蛛网。它在国际上有一个雅号叫“南国名花”。七八十年代，潮汕抽纱达到了惊人的规模：从业人员超过105万人，产品行销世界10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1980年，抽纱出口额超过1亿美元；鼎盛时期，仅抽纱一项每年就能为广东创汇2亿美元。最值得一提的荣耀是：1980年慕尼黑第三十二届国际手工业品博览会上，潮汕抽纱作品《双凤朝牡丹》为中国工艺品赢得了第一枚国际金质奖章。潮州女子用一针一线，让“中国抽纱”刻进了世界市场的账簿里。
《蝶飞菊扬》 作者：蔡赛花
《花好月圆》 潮州市抽纱公司
珠绣
珠绣不是用丝线，而是用玻璃珠、亮片、宝石珠穿缀在布料上形成图案。珠绣在明清时已在潮州民间盛行，但真正让它爆发的是改革开放。1980年代，大量海外客商把钉珠服装的加工订单转移到潮州。潮汕女子精于针线，家家又都是现成的绣娘，很快抓住了机遇。最高峰时，潮州从事珠绣及相关产业的企业超过1600家，潮州因此成为中国婚纱晚礼服的最大设计制造基地。那些亮闪闪的珠绣手袋、珠绣婚纱，很多都出自潮州绣娘之手——她们把最亮的珠子穿成花纹，把喜庆与洋气绣在一件件外销的商品上，贴补了家庭，也绣出了名气。
《郁金香》 作者：黄伟雄
《韵》 作者：唐敏
像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的淑柔一样，那个时代的每一个潮州绣娘，手里绣出的不仅是花鸟鱼虫，更是一代人的生活与情义。一针一线里，有她们为生计的操劳，也有她们对远方的挂念。潮州俗语“家家摆绣框，户户有绣娘”所描绘的景象，是无数绣娘以针为笔、以线为墨，在岁月中织就的一幅静水深流的画卷——这画卷的底色，是千千万万个绣娘以指尖的温存与无声的坚守，将琐碎的晨昏、绵长的思念，一针一线绣进时光的褶皱。如今，这幅画卷虽已渐行渐远，但那些绣娘留下的记忆不会消散。潮绣、抽纱、珠绣的针脚，像一首无声的民谣，被她们密密地缝进时光里。
向那一段沉静而漫长的岁月致敬——它像一块素白的绣布，被千千万万双潮汕女子的手，密密地绣满了半个世纪的烟火人间。岁月虽已远去，那些针脚却还在，藏在一件件绣品里，藏在儿女的记忆深处，一针一线，都没有白费。
主要参考文献
1. 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（导演蓝鸿春，2026年五一档上映）
2. 乾隆《潮州府志》卷十·风俗
3.潮州民间俗语：“家家摆绣框，户户有绣娘”“潮州珠娘免落田，银针绣出半年粮”
